【练笔原创】《储物柜》

《储物柜》
By OCEANGREEN

当我来到体育场的男更衣间时,时间已是晚上9点。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8号储物柜——那个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的噩梦中出现的数字。我抓住柜门上的把手,深吸了一口气。柜子并未上锁,可我却没有拉开它的勇气。

此时此刻,心理医生对我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的理性告诉我:我应该立即拉开柜门。柜子里什么都不会有;然后,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家,从此将噩梦与失眠抛到脑后。

然而,在我的脑海中萦绕的还有另一幅画面。岁月早已模糊了记忆中的面孔,可一度在耳边回荡的尖叫声却不曾散去。于是,坐了3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到儿时居住的老城区的我,就这样站在储物柜前,踌躇起来。

不过,故事还要从头讲起。

事情发生在10年前;当时,我只有14岁,和家人一起住在新伟伦街的一套公寓里。爸爸在医院工作,而妈妈则是百货商场的店员——不消说,对于他们来说,加班是家常便饭。每到周末或暑假,每晚做完作业之后,我就会到体育场打打篮球、游游泳(因为那里有几个街区以内唯一的游泳池),打发时间。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季的黄昏。我刚刚在前台办完了存包手续,匆匆地来到更衣间,打算到泳池里凉快一下,来瓶汽水,然后再回家睡觉。

在我伸手拉开储物柜的瞬间,某种异样的违和感忽然向我袭来。在愣了好几秒之后,我才回过神来,仔细观察门后的空间。

最内侧的柜壁消失了。小小的储物柜向后延伸,变成了一条长方形的通道。通道末端是一扇半开的柜门;我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排列整齐的储物柜,白色的墙壁与青色的地砖——与我所在的更衣室别无二致。

当异状出现时,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寻找合乎常识的解释。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有人把柜子的内壁弄坏了,于是我的储物柜就通到了另一侧的柜子里。这个解释乍一听倒是蛮合理的,只可惜我的柜子碰巧紧挨着墙边。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忽然传入耳中。我本以为是其它泳客走进了更衣间,便回头看向房门;可门口却空无一人。片刻之后,不知是谁抓住了储物柜另一端的柜门,向一旁拉开。

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想不起那人的面目——只记得他穿着蓝色的夹克衫和白衬衣,长相似乎有些莫名地眼熟。

我不知所措地注视着储物柜另一端的陌生人;而他也愕然地盯着我看。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就在我打算转身跑向房门的时候,陌生人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他叫道,“别走!”

一声巨响从柜子的另一头传来。陌生人猛地转过身去。在下一个瞬间,一个黑色的东西扑到他的身上,于是他向后倒去,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并没有看清那个黑影的模样,但从视野中闪过的只鳞片爪已经足以令我在接下来的十年间噩梦连连。无数个夜晚,我从梦中惊醒,总觉得它就潜伏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随时都会朝我伸出长得可怕的黑色手指,将我拖入黑暗之中。

当尖叫声响起的时候,我猛地向前扑去,关上了储物柜的门。随着门闩闭合的咔嗒声传入耳中,四周也恢复了寂静。我转过身去,逃出了更衣间,一路跑回家里,连头也不敢回。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做了那个噩梦——那个在接下来的十年间与我如影随形、纠缠不清的梦魇。在梦中,我再次回到了更衣间里。八号储物柜的柜门打开了,一只黑色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接下来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焦黑的关节嘎嘎作响,畸形的手指纷纷向我伸来;可我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连一步都挪不动。正当那指尖就要碰到我的眼睛的时候,我忽然睁开双眼,从床上翻身坐起,把浸透了冷汗的被单掀到一旁。

第二天早上,我壮着胆子回到了体育场。我没有走进更衣间,而是站在门口,远远地望向房间另一端的八号储物柜,望向储物柜上方小小的窗口,还有窗外的蓝天与白云。

储物柜背面的墙外就是体育场中心的操场。

这是我在过去的十年来最后一次鼓起回到体育场的勇气。当然,我没有向父母提起过这件事——难道我要告诉他们,我像爱丽丝一样发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兔子洞么?当然不可能。于是,我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觉。没有储物柜里的秘密通道,没有黑影,也没有陌生人。从此以后,我不再光顾体育场,而是把空闲时间消磨在书店、公园和网咖里。时光飞逝,我在十八岁那年从父母家里搬了出去,在市中心租下了一套公寓,又在附近的百货店找到了一份差事。隔三差五的噩梦虽说恼人,但也不是无法忍耐。有句俗话说得好:时间能治愈一切。哪怕是再可怕的噩梦,一旦重复的次数多了,也就不过是老生常谈而已。

直到最近为止。

在莫约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又做起了平日的噩梦。可这一次,当黑色的手指向我袭来的时候,我却没有从梦中醒来。尖锐的指甲刺进了眼睑下的皮肤,剧痛沿着脸颊蔓延;然而我依旧没有醒来。就在我的视野逐渐变成红色的瞬间,我终于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身来,面对窗外耀眼的阳光。

此后,噩梦出现得愈发频繁——从三、四天一次,到两天一次,再到每晚一次。最后,哪怕是趴在桌前闭眼小憩片刻,梦中的魔爪也会无情地向我袭来。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以后,我下定了决心,来到心理诊所就诊。

在小小的诊室里,我躺在沙发上,一面注视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羊皮灯,一面忐忑不安地讲述着自己多年来说不出口的故事。医生是个身材瘦高的中年人,戴着金边眼镜。他坐在沙发旁的办公桌后,低着头,在病历上写个不停。房间里静得出奇——传入耳中的只有我自己的说话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终于,故事说完了。我尴尬地转过头来,等待对方的诊断。医生放下笔来,清了清嗓子。

“亨利先生,我认为您的噩梦是儿时刺激的后果。”
“可不是吗。”我苦笑。
“当然,我可以给你开点镇定剂。”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不过,单纯依赖药物治疗未免有些治标不治本。”
“那么?”
“你的失眠症状是创伤性的经历造成的。既然如此,就应该先除病根。”
我一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嗯?”
他摘下眼镜,放进口袋,然后把病历递了过来。“再去一次那座体育场。打开8号储物柜。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一遍。我相信你的症状会有所改善的。”

有那么一会儿,我愣愣地看着他。我内心的声音开始大声抗议:我不能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荒谬透顶。我——

但当然,他说得没错。我的理性很清楚这一点。

“好的。”我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吐沫。“我会去的。”
“好极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注意放松。一周以后再来;要是那时候你的症状还是没有改善,我们再来考虑一下药物治疗。”

当我向他道谢,转身离开诊室的时候,我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然而在当天晚上,当噩梦再次光临,而我则再次紧闭双眼,祈祷自己赶紧醒来的时候,我终于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就坐车回老城区,和噩梦做个了断。

于是,此时此刻,我就站在8号储物柜面前,手持门把,踌躇不定。

我把耳朵贴上冰冷的柜门。门后自然是一片寂静。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拉开柜门,就会看到空空如也的储物格。没有通往另一个不存在的房间的隧道,没有陌生人,也没有黑色的怪物。

可是万一呢?

一副令人不安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孔正在柜门后等待着我。那是十年前那位陌生人的脸。他一面呻吟着,一面将残缺不全的身躯挤进小小的储物柜,蠕动着向我爬来。他血红色的嘴唇慢慢地颤动着,质问我为何要对他见死不救。

“胡扯。”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更衣间中回荡。说来奇怪,这怪异的回声不仅没有令我动摇,反倒驱散了脑海深处的臆想与犹豫。抓紧门把的手指渐渐发力。

没关系。不用怕。深呼吸,然后倒数。三,二,一。

趁着自己还没有改变主意,我猛地拉开了柜门。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在柜门后“通道”的另一头——在那个不存在的房间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注视着我。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惊愕与恐惧。

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刚满14岁,和家人一起住在新伟伦街的一套公寓里。他的爸爸在医院工作,而妈妈则是百货商场的店员。我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因为这个与我对视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的我。

年幼的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颤抖的嘴唇开启,闭合,再开启,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儿。

“等一下!”我叫道,“别走!”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入耳中。我本能地转过身来,面对声源。一个黑色的东西充满了我的视野。我看到了长得出奇的黑色手指,还有无数黑豆般闪闪发光的小眼睛。当我向后跌倒在地的时候,我紧闭双眼,祈祷自己很快就会从噩梦中醒来。然而这一次,我并没有醒。

看不见的利爪撕开了我的蓝色夹克,尼龙布刺耳的撕裂声与剧痛相伴而来。我慌慌张张地举起双臂、护住面部,却发现自己白色的衬衫衣袖上已经沾满了鲜红色的班渍。

在一切被黑暗吞没之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储物柜从另一侧被关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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