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练笔】《画作》

《画作》
By OCEANGREEN

经理与年轻的画家面对面地坐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窗外,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撒入室内,照亮了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的木质地板和挂满四壁的油画与照片。画家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小伙子,穿着褪了色的夹克和T恤,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年过50、已经有些谢顶的经理一面听他喋喋不休地讲着,一面用手捋着下巴上的胡须。三个不算太大的金色画框放在两人之间的办公桌上。

“这是今天我带来的第一副画。”画家兴冲冲地拿起第一个画框,向对方展示。“我把它叫做‘天上的漩涡’。我想通过这幅画表现现代人对未知世界的不安,以及自上而下的压力。”

经理扶了扶眼镜,仔细端详画家手中的油画。画中描绘的场景似乎是某条市区的街道。一条笔直的灰色马路从画面中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道路两侧排列着一栋栋奇形怪状的房屋:一栋螺旋状的楼房,每一层的角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斜,叫人想起生物教室里的DNA模型;一座球形的天蓝色建筑,没有窗户,只在球体顶端开着一扇正对天空的房门;一座又高又细、看起来占地面积比电话亭大不了多少的高楼,一直延伸到头顶的云层之间。许多衣着各异的行人站在马路上,抬头仰望天空。在画面上方灰色的云层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覆盖了大半个天空。在漩涡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黑影——经理眯起眼来,却偏偏看不清那形状究竟是什么东西。

“怎么样?您喜欢吗?”画家问。
“想象力非常丰富。”经理说,“不过,主题不够明确。”
“是吗?请问您为什么这样觉得呢?”
“人物和要素太多了。”经理说,“我想你想突出的中心要素很可能是天上的漩涡。但是画面里引人注意的地方很多,容易分散观众的注意力。”
“您说得对。”画家连连点头,“请问还有呢?”
“……你刚才说这幅画反映了对未知世界的不安与生活的压力。我觉得目前的构图很难体现这个主题。”
“我明白了。”画家认真地说,“您说得对。在完成这幅画的时候,我也觉得画面未免有些太乱了。所以,我决定在下一幅画里集中描绘一个物品。”

他放下第一个画框,拿起了第二个。“您觉得这张呢?”

经理一时无法回答。他从画面的左边看到右边,又从上看到下,看到了无数的眼睛、手指和涂着口红的嘴唇,却偏偏找不到一张明确的脸孔、一个确切的形体。终于,他只好乖乖认输。

“请解释一下这张画的内容。”
“当然可以。”画家的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好比一个拿着新玩具的孩子。“这是一堵墙——一堵笼罩整个视野,无法绕过的墙。这堵墙就是周围的人。他们观察着你,用语言批判你,用双手阻拦你前进的道路。他们才是你真正的障碍。我把这张画叫做L'enfer, C'est Les Autres,意思是——”
“他人即地狱,”经理说,“让-保罗·萨特。”
“您说得太对了。那么,您喜欢这张画吗?”
经理叹了口气,花了几秒钟时间组织语言。“创意值得鼓励。但是,我不觉得这样的比喻能够被观众接受。”
“请问哪方面不容易接受呢?”画家连忙发问,“是画面吗?还是色彩……?”
“太隐晦了。”经理摇摇头。“而且分散注意力的要素还是太多。”
“原来如此。”画家认真地点点头。“谢谢您的指点。”

经理忽然感觉有几分疲惫。显然,要奢望眼前的年轻人拿出符合美术馆风格与要求的作品未免有些强人所难。虽然对剩下的最后一幅画多少还抱有期待,但他已经开始考虑打发对方的说辞了。

“我们来看看最后一张吧。”他说。
“当然,当然。”画家利索地拿起第三个画框。“其实您刚才说的我也想过。所以,这最后一张我决定画人像——简单明了。请您过目。”

在画框转过来的一瞬间,经理只觉得自己的心口“扑腾”一声。

在画面的正中,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经理看到了两只枯井般深陷的眼睛,两个红色的光点在漆黑的眼窝深处闪烁;本来应该是鼻子和嘴巴的地方只有一堆层层叠叠的白色肉瘤,其间裂开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隙,露出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牙床与发黑的牙齿。油画的背景由无数层层叠叠的影子构成。经理看到了许多难以形容的轮廓——一只长着几十根手指的右手、一颗像柿子一样扁的脑袋、还有一个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却像一堆青虫的身形。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吐沫。“……唔……很有冲击力。”
“您喜欢这张?太好了!”画家叫道。“我花了很久才描绘出这种气氛。我把这幅画叫做《地狱》,它反映了——”
“好了,好了。”经理打断了他。“很抱歉,这张画我们也不能展出。”

短暂的沉默。

“请问为什么呢?”画家的笑容丝毫没有消失的意思。经理看不出对方究竟是碍于礼貌,还是真的满不在乎。
“风格不符。”他说,“如果这幅画挂在电影院里,拿来做恐怖片的海报,那倒是挺合适的。但美术馆是欣赏艺术的地方,需要的是平静的美感,而不是视觉上的过度刺激。非常遗憾,祝你下次好运。”

经理静静地等待着画家的反应。当然,他也许会为自己的作品开脱。经理已经在美术馆工作了十几年,自然知道如何在不出口伤人的情况下驳倒对方。不过——

他抬起起头来,望向虚掩的房门,看到了门外候客室里拍成长龙的人群——每个人手里都抱着画框。现在是下午四点半;早些时候,他还预购了今晚六点的电影票,但要按时下班恐怕不太现实。

——拜托了。不要啰嗦,赶快让下一个人进来吧。

值得庆幸的是,画家麻利地把三个画框叠起来塞进了背包里。“非常感谢您。”他微笑着说,“这次会面让我受益匪浅。”
“别放在心上。”经理暗自松了一口气,“希望下一次能在我们的美术馆里看到你的作品。”
“不用在意,我的作品不是已经展出了吗?”
“嗯?”经理微微一愣。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年轻的画家早已哼着小调转过身去,走出了办公室。

——已经展出了?什么意思?

经理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他低下头来,紧闭双眼,用力揉着太阳穴。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只感到眼冒金星。也许是他这几天睡得太晚了——但工作总要有人来做。当然,他也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要不然他也不会安排今晚去看电影了。

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室,走向房门,准备叫下一位客户进来。在拉动门把之前,他的脑海中只有两件事:一是现在的时间(3:50——如果抓紧时间的话,还有希望);二是今晚的电影。在他拉开房门的一瞬间,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休息室里的人们纷纷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坐在最前面的男士用几十根蠕虫般的手指抓着画框;坐在他身后的女士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扁了似的,整张脸都被压缩在几条皱褶里,唯独两只眼球从褶子间挤了出来,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工作人员们穿着黑色西装滑来滑去,青虫般的双腿在地面上留下两条黏糊糊的痕迹。

他张大嘴巴,开始尖叫。深陷的眼睛、凸出的眼睛和蜘蛛般的复眼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要夺走他的灵魂。于是他双腿一软,眼前一黑——

一只长着爪子的手扶住了他。

“没事吧?”

经理抬起头来。馆长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掩埋在层层肿瘤下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微笑。他瞪大双眼,开始挣扎——

——然后突然停下。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脸色涨得通红。他茫然地看看馆长,又看看周围的人群。刚才他为什么要在办公室门口大喊大叫?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就在几秒钟之前,他只觉得自己身处地狱:但此时此刻,他却完全想不起刚才害怕的理由了。墙壁与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眼球和嘴巴并没有放过挖苦他的机会。

“这嗓子嚷得可以,像个傻子。”墙角的嘴巴说。
“他本来就是个傻子。”对面墙壁上的嘴巴答道。

“……对不起。”经理尴尬地说,“我——我可能——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一只只有三根手指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下班时间就回家休息吧。别工作过头了。”
“谢谢。”

他转过身来,面对周遭的人群。

“非常抱歉。”他尽力隐藏自己语调中的窘迫,却难以掩饰脸上的红晕。“我没事,谢谢大家。下一位是谁?”

意外的是,在那之后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还没到五点,门外排队的人就走光了。

经理使劲儿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天空。空中巨大的漩涡遮蔽了太阳,将奇形怪状的高楼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但一眨眼的功夫,违和感便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来,看看悬挂在房门上方的时钟——下午4:55。还有时间。墙上的眼球目送着他走向房门,嵌入墙壁的嘴巴继续喋喋不休。

“他要去看电影。漫威的超级英雄片。”
“超级英雄!他以为自己今年15岁吗?”
“他也该长大了。”

“闭嘴。”

经理用长着吸盘的手指拉开房门,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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