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短篇】《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
By OCEANGREEN

我是一个过目不忘的人。

看到这句话,有些人或许会羡慕我,还有些人会觉得我是在夸大其词。但我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此时此刻,我还记得上星期财务报表上的每一个数字,包括小数点后的每一个0与1。我记得自己前天早上在早餐面包上涂了3勺果酱,还记得其中混进了半个果核。不仅如此,我还记得自己所有大学同班同学的名字;他们的面孔、性别与穿着在我脑海深处历历在目。

我没有参加过所谓的记忆法课程,更不曾做过任何训练。也许是我的大脑天生与常人不同吧。

对大多数人来说,记性好是难得的福气;可对我来说,遗忘却是一件难以企及的事情。我的记忆力让我在会计公司如鱼得水,受尽了经理的夸奖,墙上的奖状也排成了行;可它也经常给我带来麻烦。

此时此刻,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阅不久前送来的账本。今天早上八点十分,经理把账本送到了我的办公室,告诉我在中午之前整理完毕。对于其它同事来说,这未免有些苛刻;可在我看来则是小菜一碟。

“没问题。”我说,“11:00之前就能弄好。”
“当然,当然。”经理哈哈一笑。“你看的账,我肯定放心。”

的确如此。我可能是整个部门账面错误率最低的员工之一。

当然了,老话说得好——人无完人。要说在过去的两年零三个月中我从来没出过一次岔子,那就是骗人了。我的确弄错过一次:当时我一不小心,把手写体的“B”看成了8。不消说,此后我特地花时间研究了一番书法与笔迹,生怕再犯同样的错误。

经理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而我则继续在电脑前忙碌,一面用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的数字与单词,一面修正其中与账本不符的项目。时间一眨眼就到了9点,我听到了门外接近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继续敲击键盘。门闩慢慢转动,房门向内打开。

“还在忙呢?工间休息了。”
我抬起头来,向手捧纸杯,站在门口的乔治微笑。“就快好了。”
乔治捋了捋嘴边的胡须,连连摇头。“你呀,就是不懂得享受生活。”
我耸耸肩。“没办法。不习惯上午喝饮料。”
乔治做了个鬼脸,抿了一口手里的咖啡。“不介意我进来坐坐吧。”
“来吧。”

乔治走进屋来,随手拖过一把木凳,一屁股坐了下去。有那么一瞬间,我下意识地直起腰来,觉得咖啡肯定会从他的纸杯里飞溅出来,洒得满地都是。

——可是并没有。乔治继续面带微笑、一口接着一口地抿着饮料,纹丝不动。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人各有长吧。大多数公司的办公室主任都是大忙人,可我们公司却是例外。在当了6年的办公室主任之后,乔治成了咖啡、聊天和填字迷的专家。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对他有什么意见。事实上,要是在没有工作的时候,我还挺喜欢和他侃大山的;只不过我现在正忙着呢。

“经理又叫你修账了?”他歪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嗯哪。”
“你知道史密斯怎么说的吗?他说自从你负责修帐以来,审计部那群人都快失业了。”

我知道他是在夸大其词;这是约翰改不掉的毛病之一。我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便点了点头,继续打字。

“对了,在你之前负责订正账本的是谁来着?”

我心头一震,手指也随之颤动。屏幕上不知不觉地出现了一大串“3”。

乔治眨了眨眼。“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什么。”
“真的?你的脸色白得像见了鬼似的。”
“真没事儿。”我悄悄地用余光瞄向窗外,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当然,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但门外呢?“怎么了?我之前是谁来着?”
乔治皱起了眉毛。“说来奇怪。我想不起来了,就是突然觉得有这么个人。”

我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打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我的大脑却突然罢了工。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文字与数字,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一切都是徒劳。密密麻麻的字符在我眼前打起了转,犹如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我有些尴尬地微笑着转过身来,面对乔治。 “谁知道呢。公司里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谁记得住呀。”
“我还以为你记得呢。”乔治耸耸肩。“谁不知道你记性好。”
“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我伸手抓起桌上的水杯送到嘴边,却发现杯子里没有水。我站起身来,走向办公室另一侧的饮水机。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头顶上传来的窸窣声。

乔治抬起头来。“那是什么声音?”
我假装不经意地抬起头来。“不知道。可能是排风管松了。前几天经理还说要叫人来修空调呢。”
“空调?空调和排风管有关系吗?”
“也许有吧。我也不知道。”

我慢慢地回到座位,深呼吸两次,告诉自己务必保持镇静。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着9:25。工间休息还有5分钟时间,然后乔治就会离开我的办公室。

“中午一起去楼下那家薄饼店吃饭怎么样?你还记得吗?上星期我们点的那个中式梅菜薄饼?”我努力转移话题。
乔治皱皱眉。“不大记得了。”
“当时你还说好吃得要命呢。”
乔治笑了笑。“真不记得了。这阵子都快忙晕过去了。”
“可不是吗。”

片刻沉默。乔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仿佛陷入了沉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话说,你真的不记得了?你之前负责管帐的到底是谁?”
“真的不记得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乔治叹了口气。“说来也怪。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个念头的了;可能是上星期核查人事档案的时候吧。最开始我只是有点好奇,因为——这么说吧,我进公司比你早多了;不过我居然记不得在你之前的财务核查员是谁。你说奇怪不奇怪?”

又是一阵怪异的窸窣。我握紧保温杯的把手,强迫自己无视近在咫尺的怪音;而乔治好像根本就没听见。

“于是我就去核查了一下前几年的人事档案。这一查可不得了——档案足足空了三年。我们公司总不能三年没有核账员吧?”

——别说了!我在内心朝他尖叫。但我当然无法表现出来,只能压抑着内心的焦虑,面带微笑地连连点头。

“我去找玛丽小姐问了一趟。说来奇怪,连她都记不清了。不过她说会帮我去其他部门问问。”
“这不就结了吗?”
“照理说是结了。可是——”乔治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说出来你可能要笑话我。我越琢磨这事儿就越觉得不对劲。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总觉得自己不单认识那人,还和他混得怪熟,却偏偏想不起他的名字。你说奇怪不奇怪?”

一阵可怕的寒气爬上了我的背脊。我多想把他轰出去呀!可是这样无异于不打自招。

一阵柔和的音乐声在墙角扩音器中响起,将我从窘境中拯救了出来。

“工间休息时间到了。”我勉强地笑了笑。
“是啊。又该开工啦。”乔治站起身来,使劲儿地伸了个懒腰。“说实话,我还真以为你会记得他呢。毕竟是你的前任嘛。”
“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向不爱和人家打交道。”
“知道,知道。”乔治咧了咧嘴,转身走向房门。“讲真,我有点想彼得啦。不知道现在他到哪里去——”

他的身体忽然僵在了原地,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

“我想起来啦!”他睁大眼睛叫道。“我怎么会忘记他呢?他叫彼得·爱——”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想要阻止他。但是太迟了。彼得·爱德华兹;前任核帐员的名字。我还记得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当过他的助手——或者说实习生。当时他再过三个月就要退休了,一心盘算着在市郊买下一处农场,乐享天年。

他比乔治大足足15岁,可两人却是最好的朋友。也许是因为他俩都有一聊起天来就说个没完的毛病。我还记得当初我不大希望乔治到办公室里来,因为他和彼得老是说个不停,可我却被晾在一旁,搭不上话。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彼得去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离开时正好60岁零3个月。他被整个世界遗忘,就连他的妻儿也忘记了他曾经存在。

除了我——还有这一刻的乔治以外,没有人知道彼得·爱德华兹是谁。

通风口静静地打开了。一个漆黑的形体从里面滑了出来——一片毫无反光的黑色,仿若空间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窟窿。那无形的黑色缠上了乔治的脖子,猛地向上一拽。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连尖叫都来不及。乔治惊讶的表情从我眼前闪过,然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风口中。一阵隆隆的噪音之后,通风口悄悄地闭合了。

办公室的房门猛然打开。经理走进屋来,左右张望。“怎么了?刚才那阵动静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真奇怪。”
“可不是。”经理环视房间,皱了皱眉头。“乔治呢?”
“什么乔治?”
“刚才他不是进来……”

经理的话没有说完。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半张着嘴巴,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没事。我不记得了。帐对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能搞定。”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房门。

半小时之后,我带着改好的账本来到经理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没有人回应。我推开房门,发现经理并不在桌前。我像往常一样把账本放在桌面上,转身离开。

乔治的办公室是202号,恰好位于经理与我之间。我默默地从他的房门前经过,向室内匆匆一瞥。挂在门旁的名牌早已不翼而飞,房门也开得大大的。办公桌上“办公室主任”的名牌虽然还在,可底下的姓名栏却被擦掉了。桌面空荡荡的,既没有文具,也没有文件夹,更没有电脑。

我不敢耽搁太久,就这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带上了门。头顶上的窸窣声依旧,可我却假装听不见。就在我坐回桌前,打开电脑的时候,隐隐听见经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真是不敢相信,玛丽。我们公司究竟多久没有办公室主任了?看在老天的份儿上,人事部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玛丽小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我是说,这太奇怪了。我敢打赌不久以前我还见过他呢。我只是——”
纸张抖动的哗哗声。“看看这儿。办公室主任栏目是空的。如果真的有这么个人,那你就赶紧给我把他的名字填上。现在我连复印报告都不知道该找谁了。”
片刻沉默。
“对不起。我记——不,我是说,我想我记错了。我们公司恐怕真的没有办公室主任。我马上叫人去写招聘广告。”
“见鬼,玛丽。难道这里就找不到一个对工作上心的人?”
“真是太抱歉了!”

我闭上双眼,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我知道,过不了多久经理就会发现空闲的202办公室,然后安排其他同事进驻。没有人会想起这件办公室从前属于谁;如果有人对他们问起此事,他们便会一脸茫然地摇着头,说记不得了。又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我身边消失了,就这样被大家遗忘。

我是唯一的例外。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是个过目不忘的人吧?

我记得乔治和彼得,记得和我一起上过大学的马丁,记得从前住在我家隔壁的汤姆叔叔,记得我的中学同学约翰,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人。上一秒他们还在我身边,下一秒就不见了。有时候我根本来不及看他们最后一眼,还有时我却能看到它们——就像我今天看到通风管里的东西一样。

但其他人偶尔也会想起来。有时候,某些人会突然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仿佛生活中的一部分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夺走了。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翘起二郎腿,开始浏览Youtube上的视频。我打开了一大堆喜剧片,依次浏览,一边看一边轻声干笑。半小时之后,头顶上的窸窣声还没有消失。我继续观看视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对此我早已轻车熟路。

因为它们不喜欢那些能想起来的人——而我一点儿也不想与乔治一起去和它们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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